一個想要去死的少年

我愛少年氣,非常愛。

那個夏天我想要死的時候,披著滿身的悲傷,覺得渾身少年氣的自己帥極了。

我喜歡傘木希美,也許也是因為她的少年氣。三島由紀夫的《香煙》,之所以讓我喜歡,也是這個少年氣——一再吃癟,一再反抗,最終走向自身滅亡的少年氣。

最終走向自身滅亡——所以我並沒有死。那麼,我愛的大概是少年氣的滅亡罷。

窗外沒有月亮。天空被黑雲壓迫,一絲別的顏色也沒有。呼嘯的風聲從腦後竄出。是一個月黑風高殺人夜。

少年看不見窗外,但是他認為是這樣的。今天晚上,少年睡前沒有脱下身上的衣服。他好像躺在棺材裡,穿得齊齊整整而要奔赴黃泉。父母拉上的窗簾嚴嚴實實地蓋住了窗户,就如同他身上蓋上的沉重的幾層棉被。彷彿一整片的群山,全都連綿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
他開始感到頭痛,頭痛從黑暗中爆炸一樣蔓延到他的整個腦子。夜神要懲罰這個半夜並不安分睡著的愚人,學著那些電影裡演的軍官,用烙紅的鐵塊夾住了他的頭。但是他很堅強——倔強地睜著眼睛,悲壯地凝視黑暗。

這個晚上,少年要去死。

我不應該感到悲壯。少年悲壯地心想。我已經決定了,我會為了我的信念而死。

過了許久,少年終於決定了。他忽的一下,斬釘截鐵地從連綿的山下彈了起來,筆直如同機器人。好冷。夜間的冷空氣立刻侵襲而來,幾乎要在少年身上結成霜。少年咬住了牙齒,嘴裡血彷彿要滲出來。

他默默站了起來,僵硬地站立在床邊。一點聲音也沒有,他開始邁步,每一步和每一步的間隔,好像都有一個世紀之長。拖鞋和地板摩擦的聲音,把一切都遮蓋了。

咚。

網套拉住了少年的神經,把它勒地要斷了線。無數黑星分散在了眼睛裡,原本模糊的視線要變得更加模糊。刺痛這才傳入少年的大腦,心臟卻早已陷入了一千米的跑步測試,很慢、很慢,少年抬起了頭。他撞到了門框上。

少年慢慢推開門,門並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。夜很靜,連本該存在的父母的鼾聲也聽不見。他又啟航了,猶豫的時間比先前還要長,隨後又馬上加快了。

他聽見了,身後有什麼在跟著。

是誰?他猛回頭,祇有黑暗也回頭凝視他。他又慢慢開始走了,那個有人跟著的聲音,竟和拖鞋摩擦瓷磚地的聲音差不多。

廚房到了。他夢想著看到那些刀具在黑暗中發著寒光,但是他差點找不到那些隱藏著鋒芒的菜刀。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。少年拿起刀,小心翼翼地坐在廚房的地板上。他用握劍的姿勢拿起刀,卻又聽見了身後那個人……

少年醒了。他的身體在厚厚的衣服底下,僵硬了一個晚上。他花了很長時間坐起來。窗簾被夜裡的風吹開了,外頭的月亮很大,很圓,照耀了整條街道。照亮了少年滿是淚痕的臉頰。

热爱生活、闭嘴與死亡